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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肖克申的救赎那么好看,真实原因让人深思

时间:2018-07-09 22:14:49  作者:电影乐园

云舅前一段时间曾在知乎Live上做了一次演讲

主题就叫:《肖申克的救赎》为什么是影史第一?

 

据说反响极好。所有参加者都给了满分!

但我没听,因为在课堂上,我回答过千百遍这个问题。

最近的电影实在没什么可说的

所以,跟大家聊聊这部电影吧。

 
最最重要的是:
我其实不认为《肖申克的救赎》是影史“第一”,
所以,我今天先说这片子为什么是影史第一,
以后再说说它为什么不是影史第一

我不是从人生寓言、叙事结构这些角度入手

而是从“监狱片”这个类型本身的历史和主题来讲起

 

 

 

电影史上,“监狱”在各种类型的经典电影里都有呈现:喜剧片、侦破片、西部片、历史片、战争片、传记片甚至歌舞片里,都有监狱片的佳作。

 

2003年,英国南安普敦学院(Southampton Institute)媒体与法律研究中心(Center for Media and Justice)进行了统计,自1910年以来,世界上约有300多部以监狱为主要背景的电影,这不包括那些发生在集中营(《说谎者雅各布》)、战俘营(《桂河大桥》)、少管所(《擦鞋童》)和精神病院(《飞越疯人院》)的“准监狱片”,也不包括含有监狱情节的电影。在IMDB网站上,“监狱”标签下有电影2400多部,所以如果把“监狱片”视为一个亚类型,也不为过。

 
 

监狱片的历史悠久,但它在美国的兴起,要得益于监狱的暴动。是的,你没看错,因为美国监狱暴动。

 

1929年,纽约两座州立监狱相继发生骚乱(比如Clinton Correctional Facility 和Auburn Correctional Facility),死伤严重,囚犯们不是想越狱,而是无法忍受监狱里艰苦的生活条件,以及监狱看守滥用暴力。这些暴乱引发了媒体大肆报道,公众也开始关注监狱的状况,催促美国政府进行监狱制度改革。

 

好莱坞正是在这个时候开始拍摄反应监狱题材的电影,把监狱作为推动情节发展的重要场所,比如乔治·W·希尔的《牢狱鸳》(The Big House, 1930)和约翰·福特的《逆流而上》(Up the River, 1930),还有霍华德·霍克斯表现囚犯复仇的《犯罪密码》(The Criminal Code, 1931),以及约翰·福特根据“刺杀林肯”案件改编的《鲨岛逃生记》(The Prisoner of Shark Island, 1936)。

 

在这个潮流中,最有代表性的,是1932年的《我是越狱犯》I am a Fugitive from a Chain Gang),导演是拍过《魂断蓝桥》(Waterloo Bridge, 1940)的茂文·勒鲁瓦(Mervyn LeRoy)。影片对美国的监狱制度进行了揭露和批评,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这部电影迫使政府不得不改善监狱环境,还释放了许多囚犯。Magasa写过一篇相关文章,这里就不再讲了。《肖申克的救赎》中有一个反转的越狱情节,其实最早讲越狱的监狱片,正是这部取材于真人真事的《我是越狱犯》。

 

说到越狱片,除了我们都熟悉的《肖申克的救赎》和美剧《越狱》,还有很多经典电影,比如伊斯特伍德主演的《逃出亚卡拉》(Escape from Alcatraz, 1979)、《血溅虎头门》(Brute Force, 1947)和《巴比龙》(Papillon, 1973),后者由史蒂夫·麦昆(Steve McQueen)和达斯汀·霍夫曼(Dustin Hoffman)主演,在这部“越狱史诗”中,“越狱”不再是简单的逃脱行动,而是主人公的人生志向和追求,影片结尾时,麦昆纵身跃入大海的情景令人难忘。越狱不仅仅是一个追求自由的行动,更成为可以为之牺牲的理想

 
 

二战后,监狱在电影里不再是千篇一律地肮脏、暴力和野蛮,成为酝酿故事的社会场所。“猫王”(Elvis Presley)的《监狱摇滚》Jailhouse Rock, 1957)尽管只有40分钟的戏发生在监狱里,也被看作经典的监狱歌舞片,影片讲一个坐牢的音乐青年成长为歌星的故事,上映后大受欢迎,为底层有污点的青年提供了“白日梦”。

 

当时产生了一部最重要的监狱片《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Birdman of Alcatraz, 1962),其精彩程度完全不亚于《肖申克的救赎》。甚至在很多人眼中,比《肖申克的救赎》还要经典。这是根据著名罪犯罗伯特·斯特劳德(Robert Stroud)的经历改编的传记片,他晚年被关在旧金山著名的海岛监狱阿尔卡特兹,这座被称为“恶魔城”的监狱就是后来《勇闯夺命岛》(The Rock, 1996)里那个叛变军人占领的、号称插翅难飞的监狱。《逃离亚卡拉》也发生在这座监狱。阿尔卡特兹是一个小岛,四周环海,地势险要,安保级别高,是天然的监狱,而且历史上曾关押过许多重犯,比如禁酒令时期著名的芝加哥黑帮老大阿尔·卡彭(Al Capone)

 
*《勇闯夺命岛》剧照
 
 
 
 
接下来我说说为什么在监狱片的背景下
《肖申克的救赎》是影史第一
 

 

很多常见的电影题材,我们都有亲身体验。比如青春片,谁没有青春和爱情?但多数观众没进过监狱,没有经历过监狱生活,但对监狱却并不陌生,我们甚至脑海中可以随时出现监狱生活的许多细节。这是监狱片的特殊之处:监狱当然是现实中实际存在的一个司法机构,但它更是一个庞大的想象,监狱的司法效力体现在对囚犯的囚禁和改造,但我认为它更体现在每个人的心理建构一个恐怖的想象:让我们相信人在监狱里必然过着可怕的生活。所以“监狱想象”比监狱更重要,它把监狱世界描绘成“现代的炼狱”,一个具有震慑性的想象。而“监狱片”正是建构“监狱想象”的重要手段,这就是我理解监狱片的方法。

 

 

历史上的监狱片那么多,五花八门,监狱里可以发生的故事太多了。但事实上呢?我认为“监狱片”里的故事其实很有限。在监狱里,主人公面对的困难反而比较单一、简单,监狱本质上是限制人自由的,那监狱片主人公面对的矛盾其实只有限制人自由的两极

 

一方面,限制他获得自由的是他自己,他内心的痛苦、自责与忏悔。这个心结的病灶在哪里?如果他无罪,他想要洗清不白之冤,如果他有罪,他想悔过和救赎。另一方面,限制他自由的是围墙和栏杆,是监禁本身,是以时间为量度的剥夺自由的惩罚,他要竭尽全力摆脱这种囚禁。

 

这恰恰构成了监狱片的两大核心主题。无论什么时期、哪个国家的监狱片,不外乎讲述两个故事:一个关于救赎,一个关于自由。观众最关心的是主人公如何忏悔以实现救赎,或者如何逃脱以获取自由。前者如《死囚漫步》、《绿里奇迹》,后者如《死囚越狱》、《逃出亚卡拉》。

 

但是,历史上经典的越狱片往往只能表达一个主题,而《肖申克》则完美表达、融合了“救赎”与“自由”的这两大主题。我的理解是,安迪尽管没有真的杀死他的妻子和情夫,但他认为自己是有罪的,因为他真的动了杀机,所以他心甘情愿在监狱中工作,是想洗清自己的罪恶,完成救赎。同时,他也在为随时获得自由而做准备。救赎与自由浑然一体,当然最经典的监狱片(……之一)。

 

 

哈姆雷特说,整个世界都是巨大的监狱,到处都是牢房。莎士比亚用这个比喻说明,在自由世界里,人也时常被现实和命运绑架,囚禁在生活中。对囚禁的体验让我们得以理解监狱中的人,他们的情感和动机。当巴比龙纵身跳下大海,当肖申克爬出肮脏污浊的水道,我们感到自己的命运被升华了。

 

 

“救赎”与“自由”恰恰就是现代人作为主体存在的两个核心命题,所以《肖申克》的经典性超出了监狱片,可以打动每一位观众,哪怕是对监狱片不感兴趣的(西方)观众,也能在电影中感受到以基督教(罪感文化)和自由主义(个人主义)为基础的价值观。

 

那么,《肖申克》仅因为主题上兼顾了救赎与自由,就能成为经典监狱片?不是,在电影语言上,《肖申克》也完美实践了监狱片的视听语法。

 

监狱片有什么视听语法?当然有。监狱片,故事多发生在监狱。尽管各种经典监狱片的拍法、风格都不一样,但要想拍好,关键在于准确地把握监狱这个空间,而如何拍好监狱这个空间,则大有学问。视听语言,必须在充分把握住具体空间的本质基础上,才实现精确、简洁和完美。所以,镜头与镜头的运动可以千变万化、剪辑可以五花八门,但其核心原则却非常简单

 

在《规训与惩罚》里,福柯提到了英国哲学家边沁的“全景敞视监狱”(Panopticon),这是哲学家设想的完美监狱,其空间结构是这样的:以一个了望塔为中心,牢房则呈环形均匀分布在了望塔周围,每间牢房一个犯人,牢房前后有两扇窗户,里面的窗户正对着望塔上警卫房间。阳光从每个牢房穿过,投射在警卫的房间,构成“透明的环形铁笼”,警卫对犯人的一举一动都了若指掌,但犯人却看不清警卫,也无法与其他犯人接触。这样,既呈现出监狱严谨而封闭的空间结构,也实现了用最少的人员最大化地监视犯人。

 

 

“全景敞视监狱”中,牢房是这样的:

 

福柯认为,在这种结构中,权力以微分的方式实现对肉体、平面、光线、观看的统一分配。 这说明监狱的核心功能不是惩罚,而是监视,监狱的本质与眼睛有关,而不是与手脚有关。这进一步决定了监狱片的视觉呈现必须与监狱空间的视觉特征相结合:秩序感、封闭性、等级层级、视线通透性等。这些几乎是表达监狱空间最重要的视听规则。

 

《肖申克的救赎》中,安迪进入监狱那几场戏,准确地把握住了这些视听法则:大俯拍视角以强调人在监狱中的封闭性和被动性,平衡对称的构图表达出监狱内部清晰、分明内部的秩序关系,把走廊和牢房门窗栏杆作为构图的参照线,体现出一种刻板、严谨的强迫感,而低矮的灯泡表达出牢房作为囚禁空间的心理特征等

 

再进一步来看,无论是“救赎主题”还是“自由主题”,高密度的监视都是剧情冲突的核心。无论怎么越狱,都必须展开反监视。我们甚至可以说:反监视是越狱的核心技术。在电影中,反监视主要有两种,其一运用工具反监视:在《洞》(Le Trou, 1960)、《逃离亚卡拉》中是小镜子,其二是为监视提供假象:《肖申克的救赎》中丽塔·海华丝的海报,《逃离亚卡拉》中假的通风口,《洞》中被拆卸的地板等。从本质上看,越狱是一场反监视的游戏,是视觉和听觉的游戏,所以在某种意义上看,监狱片是一种触及电影本体的电影类型

 

当然,在这方面,也有完全相反的例子,比如阿兰·帕克(Alan Parker)在《午夜特快》(Midnight Express, 1978),他对监狱片的视听美学进行了破坏。影片根据美国公民比利·海斯在土耳其越狱的真实经历改编,但影片的摄影多采用不规则构图,与监狱电影中常见的透明、均匀、平衡的视觉分布相反,牢房是纵深、阴暗、狭窄、变形的,主人公与监狱空间的对照性镜头也很少,呈现出一个混乱、不平衡、阴暗模糊的监狱空间,观众分不清牢房与牢房之间的位置关系,也搞不清整座监狱的内部构造,比利与其他犯人能自由地来回走动,甚至随便呆在别人的牢房里。象征着“权力之眼”的封闭而透明的空间,被阿兰·帕克彻底瓦解。

 

虽然监狱内部的空间秩序被破坏了,但阿兰·帕克在比利与外部世界之间却树起了“栏杆”。当比利与外部世界沟通时,比如法庭庭审这场戏,镜头运动的起幅画面都隔着栏杆,远景也是栏杆,比利站在栏杆之间。在父亲、律师和女友探监那场戏,比利面前也有铁丝网和玻璃,这预示了他的命运注定要回到牢房。

*《午夜特快》海报

最后,我想再说说在以上各个方面都可以与《肖申克》媲美的《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也是监狱片中的杰作。影片改编自真实故事,主人公罗伯特·斯特劳德因杀人被判处终身监禁。在监狱里,他从孤僻粗俗的罪犯变成了名扬天下的鸟类学家。这部电影也把“救赎”和“自由”两个主题融合起来。影片前半部分讲“救赎”,小金丝雀破壳而出的全部过程,寓意着主人公灵魂的重生,斯特劳德在养鸟过程中逐渐认识到自己的傲慢、无情,但影片没有继续沿着“救赎”主题继续下去,而在后半段转向了“自由”,只不过用“鸟”而不是“越狱”来寓意“自由”。当主人公最后可以平静地接受监禁时,他已经实现了内在的超越的自由。放弃自由,也实现了对自由的超越。

*《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剧照

 

大家都知道,《肖申克的救赎》中有一个可恨的监狱长,几乎每个监狱片里都有一个阴险狠毒的监狱长,这个人物之所以重要,不在于他扮演了一个简单的丑恶的反派人物,图样图森破,这个监狱长往往代表着某种“监狱哲学”。就好比在《肖申克》中,监狱长必须用圣经来包装他的贪婪、残酷和专断,因此《肖申克》展现的是两种监狱哲学的较量。

 

 

*《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剧照

 

 

《阿尔卡特兹的养鸟人》中有这样一场戏,在主人公与监狱长哈维·舒梅克之间展开了一场柏拉图式的辩论,这场对话把“监狱片”中常见的囚禁与自由的对抗、监视与越狱的冲突,都上升为理论的交锋。影片没有把监狱长描绘成拙劣、气急败坏的狡辩者,而是让他说出了极有说服力的观点,这种做法恰恰让这场辩论上升为对监狱哲学的最高辩论,其目的在于让我们发现:斯特劳德与监狱长的核心区别在于,监狱长思考的问题是“监狱是什么”,而斯特劳德在思考“什么才是监狱”

 

这是两种思考监狱的方式,《肖申克的救赎》恰恰是通过“监狱是什么”来告诉我们“什么才是监狱”的电影,进而让我们理解什么是自由的生活。这也是它能胜任赞扬的原因。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其实这都是几年来我在硕士课上讲的内容,学生们都听过(听过的同学可以冒个泡),只不过课堂上讲的内容要比这个更哲学、更理论化,以及许多延伸的内容。

 

最近太忙了,如果大家愿意,改天我再说说为什么《肖申克的救赎》不是影史第一,这个更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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